• 2009-10-30

    《蛇》 -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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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松

      

     

     

    ……过了河,就是北山了。据说是长白山的余脉。山都不高,始终都连绵着,重重叠叠的。在群山深处,我们单位有个规模不大的农场。里面养了近千只母鸡,几十只山羊,十几头猪,还有少量的鸭子和鹅。几间简陋的房子,还有那几座高大的鸡舍,都建在了东西两侧的缓坡上。这样可以避免雨季山水下来时它们不会被危及。不管多大量的山水,都会从山坳中间的沟壑里安稳地奔流出去,曲曲折折地涌向山外面,一直汇入那条向西流的浑河。不远处的几个山顶上,都能看见高压电线的架子和向下弯曲的电缆。离农场最近的那个山头上,曾有只狐狸被雷击死。

     

    东侧山顶上,有座圆型的白色建筑,远看像碉堡,其实是个兽医站。农场的负责人老张,跟那里的站长是武警部队时的老战友。有时中午空的时候,他就会爬上山去,跟老战友喝酒,下棋,抽旱烟。老张个子矮小,黑瘦,结实,脸上的皱纹像木刻上的。在部队时他是排长,绰号老虎。他有句口头禅,不知道什么叫怕。此人酒量惊人,常以饭碗盛白酒,一斤酒下肚,都不会有什么醉意。据说这也是在部队里练出来的本事。老张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而且睡得很轻,稍有动静就会醒。所以他经常会在凌晨三四点钟就起来了,一个人拿着手电筒,在农场里四处巡视。有时走得兴起,干脆就上山转一大圈,回来的时候,天也亮了。

     

    农场里算上他也就五个员工,还有一个南方来的临时工。没人知道这个口音古怪的家伙来自哪里,老张说是在山上捡来的。问他姓什么,他就是不说。老张觉得没什么,以他的经验,看此人面相还比较良善,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来头,一定有不方便的理由。你就呆在这儿吧,他对那人说,我管你吃住,你给我看好这大院子。那人点了点头,不声不响的。老张很喜欢他,觉得他确实是把干活的好手。后来两个人经常搭伴在晚上巡视农场内外,晚饭的时候,还会时常坐到一起喝酒。南方人的酒量也有点深不见底的意思,不管老张喝多少,他都能陪着。他们两个只喝醉过一次,就是意外抓到那条大蛇的那天晚上。

     

    当时已是三伏了,因为闹家禽传染病,他们按政府的要求把那些鸡鸭鹅的都杀了。老张把其他员工放回城去,自己跟这个南方人留下来,继续看着这个农场。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在西面的山坡上砍荆棘条,想要开出条路来,以便于以后巡视时走着方便。天气很闷热。天将黑的时候,他们才从山上下来。老张走到压水井那边,拿着大木盆自己冲凉。正冲着,他忽然看见那个南方人站在不远处自己住的房间门外,冲他招手。老张大步走了过去,问他,怎么了?南方人指了指房间里,床的位置。老张伸头一看,明白了,原来床下露着一条蛇的尾部,而且是条很大的蛇,就是这尾部也比一般的蛇身粗很多。以老张的经验看,这蛇应该是因为天热的缘故,才钻到这里的。端详了一会儿,他就慢慢地挨了过去,那南方人在后面只是看见他身子一矮,转瞬间又突然高了起来,一个急转身,手臂一个猛甩,那条大蛇就软软地被搁在了地上了,完全脱节了。吃过蛇肉没?老张问南方人。他点了点头,咧了咧嘴角,似笑非笑的。

     

    南方人用刀子把蛇头钉在了厨房门板上,然后慢慢地把蛇皮剥了下来。这条蛇有近两米长,肉质洁白,切成段放在大锅里,老张估计他们得吃上几顿。那个皮,南方人想要,老张就给了他。他们坐在厨房外面的空地上,默默地抽着旱烟。蛇肉的香味弥漫在周围了。老张注意到,南方人的脸庞刚好被厨房里的灯光映亮了一半,看上去有些奇怪,因为另一半是黑暗的。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南方人到底从哪里来的,真正的姓名是什么,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躲着。想到这里,他就起身回房间去拿了两瓶自己最喜欢的高粱烧酒,六十五度的。南方人已在厨房里把桌子整理好了,碗筷也都备齐了,他看着老张,那意思似乎在说,差不多了吧,时间?老张闻了闻味道,想了想说,行了。

     

    一般这么大的蛇,在我老家的乡下人眼里,都是有点灵气儿的,就算是偶尔爬到谁家里来,也不能惹它,得好好地把它送走才对。老张喝到了半天酒,才这样慢慢道来。不过我是不信这个的。我在部队的时候,野外生存训练,别说蛇,连老鼠都吃过。不过那时我们吃的蛇都很普通,没有这么大的。大老鼠倒是见过,跟个小猪仔似的,用步枪打死的,跟打猎差不多。后来,南方人有些不胜酒力似的,在那低着头,不吃了,也不喝了。老张也不去管他,自己继续喝酒吃肉。然后自顾自地说起当兵时的一些事。比如冬天里强行军,趟过刚结了薄薄一层冰的河,那个冷啊,最后硬是靠身体的热量把裤子烤干的……吃饭的时候,连碗都没有,就用钢盔盛,也没什么筷子勺子,就拿手抓着吃,几口就吃完了,然后戴上钢盔继续赶路。两瓶酒都见底了。

     

    凌晨四点钟左右,老张醒了。他注意到厨房里的灯还亮着。于是就起来,走过去准备把灯关了。厨房门是敞着的。所以他还没走到近前,就知道不对头了。灯光从里面铺展到门外面的黑地上,显得很亮,里面还有个长条的黑影子。他还有点不适应这灯光的亮度,但还是看到了,就在他们之前吃饭的位置上,吊着一个黑影。饭桌已不在那里了,地上躺着一椅子。他的酒意完全醒了。南方人的身体已经僵硬多时了。他把死者放了下来,背到南方人的房间里,放在床上,放平了,然后找了一条白床单,盖在死者的身上,从脸到脚。这件事整整麻烦了老张一个多月。到底是公安有办法,最后从在逃通辑犯的名单里找到了这个南方人的资料。原来他已经在外面逃了三年多了。逃之前,他是个很老实能干的农民工,结果有一天却出人意料地杀了自己的老婆,逃掉了。

     

    后来没多久,农场里的人都回来上班了。那些家禽家畜什么的也都重新弄齐了。这段时间老张一直在闷头做事,没事的时候也很少跟人言语什么。大家私下里说,老张估计也是怕了吧。其实老张还真是没什么要怕的。说他有些莫名其妙的郁闷,倒是真的。有天晚上,他想去兽医站找老战友聊聊天,下下棋什么的,就拿着手电筒出去了。他走到外面,想绕着弯子过去,不想走平时常走的最近便的那条路了。那时是晚上七点多,大家都在厨房前面的空地上乘凉闲聊。老张离开二十多分钟后,忽然又回来了。有人发现他是一瘸一拐的。走到近前,才知道,他的左脚,被山上那种尖锐的荆棘茬刺穿了。他回到房间里坐下来,慢慢地脱下鞋子,是他喜欢的那种军用胶鞋,鞋子里满是血。

     

    老张被连夜送回了城里,住进了单位的医院。这一住,就是半年多。可是那个伤口就是不好。弄得老张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医生们也觉得很奇怪,这老张的伤口,为什么就是不能完全愈合呢?会诊了好几次,都没有结论。而且各种好的消炎药都用尽了,也不见有什么明显的效果。后来有人推荐了一种进口新药,老张拖朋友买了来,用上了,结果还真见了效。伤口恢复得很快。又过了不到半个月,医生认真检查之后,觉得老张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可以出院了。他斜着眼睛,笑着对老张说,别再来了啊。办完出院手续,老张特别兴奋,借了辆自行车,跨上就走,虽然有点腿软,但还是用力蹬着车子。他是急着要回家先洗个澡,然后再好好喝顿酒,自己呆着,安安静静地抽会儿旱烟。当时是下午四点多,天气平和安静,微风吹在脸上舒服极了。老张骑着自行车,在小区路口转弯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个南方人的样子,正在卷旱烟。想到这里,然后就是一拐弯,他连人带车摔倒了。结果,他又重新被送回了单位的医院里。经过诊断,他的左小腿骨折了。医生把片子挂在灯屏上,让他看那个位置。他看了半天,看得很清楚,然后说了句:就这么着吧……”

     

     

     

    2009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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