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隙里的微光

思想对思想的纪念

赵松

他们是现当代法国哲学家中极具魅力和影响力的两颗巨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以其独特的思想方式和惊世骇俗的理念，成为存在主义之后法国思想界的焦点人物。他们曾相契如同知己，也曾相背仿佛陌路，后来又于晚年在学问深处找到了最后的某种默契，彼此毫不吝啬地给予对方最高的评价。最终，他们又都以其赴死的方式给予世人强烈的震撼：一个因其过于不羁的生活方式死于艾滋病，另一个则在疾病缠身中跳楼自尽。他们就是米歇尔·福柯和吉尔·德勒兹。

如果仔细对比他们的面相，会发现德勒兹就像一位严谨坚忍的神父，福柯则更像一位超然得道的先知。相比德勒兹，福柯则更喜欢通过行动来激活、验证思想，他思想行动天马行空、纵横自如，经常有背世俗常法。不过德勒兹“像福柯一样，年轻时迷过阿尔托，并对萨特反感终生”。这使他们有天然的亲切感。最重要的是，“在所有同辈法国思想家中，唯有德勒兹能真正理解福柯独特天赋的含义。”

虽然1977年德勒兹终于“不再完全同意福柯在许多问题上的看法了”，福柯也突然“不近人情”地决定再也不同德勒兹会面，但他们彼此间的关注从未中断过。1984年6月29日上午，在福柯的送葬仪式上，德勒兹代表大家“以一种颤抖的、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读了一份（福柯的）文件”。随后，德勒兹公开承认他一直为没有主动与福柯联系沟通自责不已。其实，从思想的角度说，他们从未真正分开过。福柯生前曾说，“有朝一日，德勒兹时代也许会来临。”习惯低调的德勒兹则把福柯作为自己晚年的重要思想课题，以这本独特而深刻的书完成了对福柯最后的记忆描述和深沉应和。德勒兹知道自己必须写这本书。而这，也正是许多了解他们的人所期待的。正如罗歇－保尔·德拉瓦所说的：“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没有这本书作为参考将不可能读懂福柯。”

这部经过16年才完成的论著并没有因为过久而前后不一致，在这本书里，德勒兹对福柯的思考完成了最后的融合，他的招牌概念，诸如“叠层、皱褶、特异性、多样性、图示、域外与域内、视听隔离、双重性”等，就像关键点的照明设施一样，使得他笔下这幅关于福柯的思想地图显得繁复艰深又不失精巧。

实际上，这本书的法文名字翻译起来很简单，就是《福柯》，2001年国内的首个译本——湖南文艺版的那个很漂亮的版本用的就是这个名字。这次江苏教育出版社的杨凯麟译本用的名字却是《德勒兹论福柯》，多少都有些隔的感觉。但从内容上看，这个新译本从序言部分开始就表现出译者在理论梳理上的功夫。尤其值得重视的是译者的语言感觉很到位，面对诸多的翻译难点，表达得简练顺畅而又富有中文的弹性。最重要的是，这个译本会让读者发现德勒兹并非像以往感觉或想象中的那么晦涩难懂，而是严谨而不失洒脱、深刻而不失畅达，同时，还会发现透过德勒兹的窗口可以看到福柯世界的另外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独特图景。


（发于2006年5月《第一财经日报）